韋應物:終老一座城
2020-06-03 17:53:56

本文原發吳中博物館微信公眾號,作者陳伊功,經授權轉載。

唐貞元四年(公元788年),安史之亂后十五載,經過了玄宗之后肅宗的平亂、代宗的養民、德宗的改稅,李唐王朝如同一個喘著粗氣的巨人,身上依舊可見重創后的結痂,但也逐漸恢復到平靜。此時,北方兵荒馬亂留下的一片蕭條之色還未褪去,大量躲避戰亂的人口因運河交通之便南遷并定居下來,運河之畔的蘇州便成為了江南人口增長最快的地區之一。

唐代初年,蘇州的人口僅1.1萬余戶,但安史之亂后卻突破了10萬戶,到唐末更是超過了14萬戶。在封建時代,人口數量與社會經濟呈正相關發展,唐代蘇州人口增長趨勢也反映出蘇州經濟的持續發展。更為直接的表現來自納稅額度,據《吳郡志》引《大唐國要圖》中的記錄,蘇州每年向朝廷繳納的賦稅為105萬貫錢。當時,兩浙地區13州,平均每州繳納51萬貫,而蘇州的稅額高達各州平均數量的2倍。當然,蘇州經濟地位的凸顯也讓朝廷的目光聚焦到這個遠在長江之尾的海隅之地。早在十年前(778年)蘇州便升格為雄州,通過經濟地位提升了政治地位,躋身唐代“六雄十望”中江南地區唯一的雄州。

唐代地圖,圖自《中國歷史地圖集》第五冊


是年,富庶的蘇州城迎來了一位操著京兆官話的長者,他一路仆仆風塵,沒做過多停留就向城中官署走去。雖然對蘇州近來的繁榮早有耳聞,但城內熙熙攘攘的景象還是令他不由唏噓。這位十五歲就作為貼身侍衛陪伴玄宗左右,出入大殿宮闈的京兆人士當然不是沒見過世面,只是眼前這一派光景讓他仿佛再現了當年物寶天華的長安城,回想起彼時豪縱不羈、橫行鄉里的自己。

宮廷宴飲,圖自《長安十二時辰》


當年,他的家族在京畿之地可謂無人不曉,先祖可溯至北周名賢逍遙公,高祖是太宗時御史大夫,曾祖是武周時吏部尚書,祖父、父親也都是五品至四品官員。出生在這樣的世家大族,依照唐代的門蔭制度,謀個一官半職自不必說,憑朝中千絲萬縷的關系,至少也能保個衣食無憂。而他也確實做起了名副其實的紈绔子弟,“身作里中橫,家藏亡命兒。朝持樗蒲局,暮竊東鄰姬。”自己在都城里巷中橫行霸道,家里還藏著亡命之徒,早上賭博晚上偷會美女,雖然如此“無賴”卻有“武皇帝”玄宗的“私恩”傍身,以致“司隸”都不敢奈他如何。

韋應物像,圖自《滄浪亭五百名賢像贊》


這位曾經荒唐的長者,就是被后世譽為“中唐五言絕,蘇州最古” 的韋應物。只是在經歷了安史之亂后,他早已不是那個長安城南“去天五尺”的韋氏,而不知不覺成了“立性高潔,鮮食寡欲,所至焚番掃地而坐”的詩人,并憑苦讀取得功名,走上了仕途。在出任蘇州刺史前,韋應物已歷任滁州、江州刺史,并于去年年中入朝拜左司郎中,“總轄六官,循舉戴魏之法”,但不想如今又外放到江南腹地。

(元刊)唐韋應物《韋蘇州集》


羈旅游子在思鄉愁緒中多少帶著對異鄉的排斥,何況對于天子腳下生長的京兆韋氏,雖貴為雄州刺史,也免不了常以夢回京城。他在給同僚令狐峘的詩中寫到:“朝宴方陪廁,山川又乖違。吳門冒海霧,硤路凌連磯。”同在羈旅的令狐峘讀出了韋應物書信中的鄉愁,遂答復:“公(韋應物)頻為尺書,頗積離鄉之思。”其后在蘇州遇到太學舊友時,韋應物又不禁感慨“蹉跎三十載,今日海隅行”,字里行間滿是不得志的無奈,仿佛流落海隅是一個苦果,皆因自己年少時被荒唐了的歲月。

然而,溫柔的蘇州最終撫平了浪子的內心。不同于三秦大地的氣宇巍峨,江南蘇州是水做的骨肉,如小家碧玉的靈秀,初見乍喜,久處猶憐。雖然在這里的刺史生涯中,鄉愁始終陪伴著詩人,但從留下的詩句之中不難看到他對蘇州由苦到樂的轉變,甚至這種樂好時常沖淡了鄉愁的底色。

蘇州的人文遺跡、山水風物遍布古城內外,而蘇州人也素有郊游攬勝的傳統。作為地方長官,喜好風雅的韋應物自然樂于隨俗。在陽澄湖畔,他曾登上重元寺樓閣遠眺,“始見吳都大,十里郁蒼蒼。”而此時的蘇州恰值農時,想到自己身為這方土地的父母官卻外出游玩,韋應物忽然心生愧意,唯恐枉此重任,思緒也回落至歸途無期的苦悶中。

重元寺全景,圖自重元寺官網


在靈巖山上,他曾拾級走入靈巖山寺,登臨如檻的絕壁,觀吳楚大地山巒起伏、云霧繚繞、林木茂盛,看滾滾長江東流,“方悟關塞眇,重軫故園愁”。此時的韋應物仍懷有羈旅思鄉之情,但這仿佛只是一個插曲,隨即就被山寺的鐘聲打斷,轉而又投入到對吳中風物的欣享之中:詩人決定等到秋天,再來欣賞這里的明月。

蘇州靈巖山寺,圖自蘇州靈巖山寺官微


在蘇州的日子久了,對吳地人文風物的熟稔讓韋應物徹底改變了最初的海隅偏見,古城內也有了他私人珍藏的據點。早在開元年間,唐玄宗曾下詔令天下州郡置開元寺,蘇州古城的制高點——報恩寺遂改名為開元寺。據稱,當時寺中有玄宗金書的榜額和金銅所鑄玄宗像,而“至于梁往欒楹之間,皆綴珠璣,飾金玉,蓮房藻井,悉皆寶玩,光明桕輝,若辰象羅列也。”不知開元寺的玄宗像和金玉寶物是否讓韋應物懷念他陪伴先帝的盛世時光,這個距離官署僅六里的清凈之地確乎給詩人帶來許多安慰。初夏時節,詩人曾在雨后探訪開元寺精舍,穿過濃郁的樹蔭,走過雨后的果園與香臺,體會到自然的清新與寧靜。

蘇州報恩寺(唐時名開元寺),作者自攝


而除卻訪古攬勝,蘇州的文人雅集也撫慰了韋應物的思鄉之情。在一次久病初愈后的官邸宴集中,刺史大人抬頭聆聽著各位到場嘉賓吟誦金玉文章不由感嘆:“吳中盛文史,群彥今汪洋。方知大藩地,豈曰財賦疆。” 吳中文士學者多如大海汪洋,現在才明白大州大郡的地方,可不僅以財物豐阜而聞名,更重要的是文史鼎盛所在啊。

(北宋)米芾集字書 韋應物《秋夜寄邱員外》


然而,在上任蘇州三年后,韋應物卻陡然消失在正史的記述中。他雖有留詩五百,牧守一方,但在新舊唐書中竟無一列傳,連生卒年歲都不得而知。更令人不解的是,作為扼守經濟命脈的雄州刺史,垂暮之年竟然窮得連返京路費都湊不齊,后雖遇轉機得以返京,卻最終因病痛客死異鄉。韋應物在《寓居永定精舍》中自述了他在蘇州租田躬耕、教書維生的最后歲月:“政拙忻罷守,閑居初理生。家貧何由往,夢想在京城。”可惜的是,韋蘇州終究長眠蘇州,在逝后第五年才被遷葬回京兆家族墓地。

大唐京兆韋府君之墓,圖自西安碑林博物館


韋應物的墓志,近年在詩人老家長安韋曲被發現,楷書三十行,滿行三十字,由生前好友丘丹為其撰序。雖未明確生卒年,但詳細記敘了這位詩人在蘇州為官的落幕:剛到蘇州不久便政通人和,令地方豪猾偃旗屏息。剛得令將回朝任職,卻遭遇疾病在官舍病逝。一時蘇州城“池雁隨喪,州人罷市。”無不為這位“良牧”哀悼嘆惋。

韋應物墓志,圖自西安碑林博物館


宋代朱長文在《 吳郡圖經續記》中記載,韋應物雖以詩聞名,但確實是位“循吏”。他在蘇州任刺史期間,百姓得以安居樂業,又能夠禮遇儒士,招徠顧況、劉長卿、丘丹、秦系、皎然等隱士能人,在與他們酬謝唱答的交往中,韋應物的才賢也遠遠超過了常人,故因品德高清被世人所尊崇,“天下號曰韋蘇州”。

年年歲歲,物是人非,蘇州城自子胥始建便佇立在具區澤畔,這里曾將闔閭、孫權等前人的功過掩埋,也必然將歷史的交接棒傳遞給后來者。韋應物的這一程大概還令蘇州百姓滿意,他們歷次修建祠堂以奉祀這位長官,但他自己在生前卻始終懷有對百姓未能得到安康生活的愧疚,這篇晚年寫作的《郡齋雨中與諸文士燕集》便成了后世心系黎民的警策之詞。

(元)趙孟頫書《韋蘇州詩》,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寶歷元年(公元825年),蘇州刺史的交接棒又來到另一位詩人手中,他將韋應物的這首詩銘刻在石上,傳貽將來,他叫白居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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